第60章 人间喜剧
黑夜静谧得像是潜伏着吃人的怪兽。
蔡孙恒站在窗边望了许久,对叶寒说道:“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叫牛山头,以前我总是带鹏鹏在这附近玩,他的运动能力不行,跑不动,所以我就带着他在这儿绕圈,他不肯绕,我就跟他说,等你绕够一百圈,我就带你回家。”
“那个孩子太笨了,我就躲在这里看他,他也不懂朝这里看一眼,他以为我不要他了,他就拼命跑圈,跑够了一百圈就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等我……”
他和张兰十六岁时认识的,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全国冠军了。在体院里看到张兰的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这个女孩将来会是他的老婆,所以在他二十岁夺得世界冠军的那天,他就跟张兰求婚,二十二周岁那天他们就举行了盛大的婚礼,当时全天下都在祝福他们,说他们是金童玉女。
结婚半年后,他在比赛中右腿受了重伤,不得不退役。再过半年,去医院一查,才知道自己得了骨癌,治病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。治疗期间他心灰意冷想自杀,可是张兰站出来说,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,已经五个月了。
她的小腹隆起,可是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。愧疚和新生带来的喜悦让他坚持完所有疗程,他的病治好了,孩子也出生了。
“我的头二十年真是鲜衣怒马,一路锦绣繁华,我以为生活就是这样,开开心心的。可是后来我才知道,苦才是生活的本质,拥有一点甜都是侥幸。”
“鹏鹏刚满周岁的时候被发现是脑瘫,我们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想要治好他,我以为快要看到希望了。那一天,我在附近街道进货,我看到他站在小区里,被别的小孩用球砸,我很生气,我问他为什么不反抗,为什么随便被人欺负,他站在原地,身上突然发出一阵恶臭……他大小便失禁了,拉了一裤子,所有的孩子围着他笑。”
“我第一次失控了,回家以后我就打了他一顿。我开始家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”
“我去问医生,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他告诉我,鹏鹏的病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,可能到他二十岁、三十岁,他一直都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张兰问我,我告诉他,医生说,鹏鹏快好了,很快就可以跟其他孩子一样,上学、打架、逃课,她很高兴……”
“只有我,只有我知道,他一辈子好不了了,就跟我一样,我也一辈子好不了了。我晚上总是做噩梦,梦到自己比赛里受伤的样子,我梦到自己沉到水里,再也醒不来了。可是我又被人捞起来,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地活着,我已经是这样了,我的儿子还要这样。”
“有一天我就想,或许,鹏鹏就这样死了,也不是一件坏事。”
“鹏鹏不是出车祸死的?”叶寒问道。
蔡孙恒摇摇头,问叶寒:“你会抽烟么?”
“不会。”叶寒摇摇头。
蔡孙恒不无遗憾说:“我也不会。从前是运动员,对自己的要求很高,绝对不碰尼古丁。即便后来退役了,下意识里也不碰这些东西。不知道怎么的,今天突然很想试试烟的味道。”
“有一天晚上夜里醒过来,我发现张兰在阳台上抽烟。她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,家里家教很严。为了跟我在一起,她把劝她离婚的爸妈都骂走了。我从来没见她拿过烟,那天晚上她夹着烟站在阳台上,我突然有些不认识她……因为我,她从天堂掉到了地狱,在地狱里陪着我煎熬。”
“或许她没觉得煎熬呢?”叶寒轻声道,“你问过她的想法么?”
“我的眼睛看得见。”蔡孙恒说道。
“第二天,我要带鹏鹏上医院,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他闹得特别厉害,死都不愿意走,说要带着足球上街。以前我从不让他带着球,我怕他不懂事,在街上乱跑。只有在这片空地,我会让他踢一会……他很宝贵他的足球,那是我生日送给他的礼物。
“那天我却允许了,他抱着足球往外跑,我说你要踢么,就跟我们在牛头山上一样,你踢一脚试试。他不敢,因为我曾经说过,如果你敢在除了牛头山以外的地方踢球,我就把你和球一块扔出去……他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……”
蔡孙恒说到这里顿了顿,叶寒敏感地觉得下面的话可能是关键的信息,她心里有些酸胀,一声不吭等着他。
蔡孙恒抹了下眼角,说道:“我跟他说,没事儿,爸爸看着你。他很高兴,朝我笑。他的牙齿很白,可惜那天也是个下雨天,他牙在太阳底下会晃眼,下雨天却不会。他踢了一下球,球就滚出去了,他追着球跑出去,我本来可以把他抱回来的,可是跑不动,我真的跑不动,我腿疼得跟针扎一样,等我追出去,那车一下子就撞到他了……”
“后来的每一个每一个晚上我都睡不着,我梦到鹏鹏对我笑,他的牙齿太白了,晃得我眼疼。我就想喝酒吧喝酒吧,睡着了我就可以抱到他了。我梦到鹏鹏变成了正常的孩子,他在这片空地踢球,他跟我说,爸爸你要对弟弟好一点,我要走了,以后我就不来看你了……”
叶寒哽咽道:“或许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她见过那个孩子的照片,蔡孙恒和张兰把他养得很好,他圆乎乎的,笑起来很可爱。
“我都没原谅自己,他怎么能原谅我呢?你说他,傻不傻?”蔡孙恒轻声笑,“可是他提醒了我,我还有个儿子。我们都已经在地狱里了,我不能让铭铭也跟着受苦。可是,他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,他不说话了。我在想,也许这就是老天在惩罚我。”
“每天每夜,我还是睡不着。可是为了铭铭我还要装个正常人,我要把他抚养长大……可是张兰要跟我离婚,鹏鹏走了以后,她就要跟我说离婚,她说她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,她要带着铭铭去给过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“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,我答应要给她好的日子,所以我听张兰的,我答应去看医生,我去上节目,我去一次又一次揭开自己的疮疤,然后全社会都来关注我,以前队友、朋友,好像一瞬间,他们都回来了。好像一切都变得好起来了,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铭铭不是我的儿子……”
叶寒被惊得瞬间抬头看他,他转过身来与她对视,轻轻一笑,脸上折出几个褶子来。叶寒这才发现,他确实老了,再也不是从前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世界冠军。
“对,他不是我的儿子。”
蔡孙恒用刀割开叶寒腿上的扎带,叶寒一直僵直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。
“听故事也要有个舒服的姿势。这样对一个女士确实有些失礼,抱歉,你可能还要忍一会。”
蔡孙恒席地而坐。大概是发现叶寒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,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,是先前伪装用的保安的衣服,披在了叶寒的身上。
“谢谢。”叶寒低声道。
蔡孙恒失笑:“你是一个怪胎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叶寒回。
蔡孙恒敛了神色:“还听么?这个故事有点乏味,是不是?”
“我听故事喜欢有始有终。”叶寒回道。
蔡孙恒笑了笑,说道:“可惜了,很多事情注定了有始无终。”
他转头看窗外,说道:“张兰和我16岁就在一起了,这么多年来,多么苦的日子我们都过过来了,我从来都不信她会背叛我。我一直在默默观察她,我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我一直都没发现,直到今天,我把事实摆在他跟前,她还是跟我说,我们离婚吧。”
“其实几年前她就和别人在一起了,她终于生下一个正常的孩子,她也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……”
“所以,你撞死了她?”叶寒问。
“是,我撞死了她。”蔡孙恒惨笑,“我已经给过她机会,我希望她能给我一句实话,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,可是她不愿意告诉我,她只求离婚,她只求离婚……”
蔡孙恒抱住头,他的声音也变得哽咽:“为什么呢,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真话?她到死都护着张默,他们俩一个曾经是我的好朋友,一个是我最爱的人,他们俩怎么能?”
蔡孙恒痛苦地挠了挠头,叶寒心里如惊涛骇浪,脑海里浮现出门前看到的那条新闻,新闻描述中,张姓死者一刀毙命,倒在血泊之中……
过度的惊恐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偏向另外一边,天空突然劈下一道闪电,瞬间的明亮划破天际,漆黑的夜空如幕布一般画上一道扭曲的白线,蔡孙恒的脸在此刻变得分外狰狞。
手机突然滴滴作响,他看了一眼手机,说道:“四点了。”
叶寒大约十一点从家里被掳走,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。
“我差不多该走了。”蔡孙恒拍了拍屁股。
叶寒问他:“蔡先生,您这是打算上哪儿去?”
“从哪来,回哪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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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孙恒站在窗边望了许久,对叶寒说道:“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叫牛山头,以前我总是带鹏鹏在这附近玩,他的运动能力不行,跑不动,所以我就带着他在这儿绕圈,他不肯绕,我就跟他说,等你绕够一百圈,我就带你回家。”
“那个孩子太笨了,我就躲在这里看他,他也不懂朝这里看一眼,他以为我不要他了,他就拼命跑圈,跑够了一百圈就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等我……”
他和张兰十六岁时认识的,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全国冠军了。在体院里看到张兰的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这个女孩将来会是他的老婆,所以在他二十岁夺得世界冠军的那天,他就跟张兰求婚,二十二周岁那天他们就举行了盛大的婚礼,当时全天下都在祝福他们,说他们是金童玉女。
结婚半年后,他在比赛中右腿受了重伤,不得不退役。再过半年,去医院一查,才知道自己得了骨癌,治病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。治疗期间他心灰意冷想自杀,可是张兰站出来说,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,已经五个月了。
她的小腹隆起,可是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。愧疚和新生带来的喜悦让他坚持完所有疗程,他的病治好了,孩子也出生了。
“我的头二十年真是鲜衣怒马,一路锦绣繁华,我以为生活就是这样,开开心心的。可是后来我才知道,苦才是生活的本质,拥有一点甜都是侥幸。”
“鹏鹏刚满周岁的时候被发现是脑瘫,我们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想要治好他,我以为快要看到希望了。那一天,我在附近街道进货,我看到他站在小区里,被别的小孩用球砸,我很生气,我问他为什么不反抗,为什么随便被人欺负,他站在原地,身上突然发出一阵恶臭……他大小便失禁了,拉了一裤子,所有的孩子围着他笑。”
“我第一次失控了,回家以后我就打了他一顿。我开始家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”
“我去问医生,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他告诉我,鹏鹏的病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,可能到他二十岁、三十岁,他一直都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张兰问我,我告诉他,医生说,鹏鹏快好了,很快就可以跟其他孩子一样,上学、打架、逃课,她很高兴……”
“只有我,只有我知道,他一辈子好不了了,就跟我一样,我也一辈子好不了了。我晚上总是做噩梦,梦到自己比赛里受伤的样子,我梦到自己沉到水里,再也醒不来了。可是我又被人捞起来,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地活着,我已经是这样了,我的儿子还要这样。”
“有一天我就想,或许,鹏鹏就这样死了,也不是一件坏事。”
“鹏鹏不是出车祸死的?”叶寒问道。
蔡孙恒摇摇头,问叶寒:“你会抽烟么?”
“不会。”叶寒摇摇头。
蔡孙恒不无遗憾说:“我也不会。从前是运动员,对自己的要求很高,绝对不碰尼古丁。即便后来退役了,下意识里也不碰这些东西。不知道怎么的,今天突然很想试试烟的味道。”
“有一天晚上夜里醒过来,我发现张兰在阳台上抽烟。她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,家里家教很严。为了跟我在一起,她把劝她离婚的爸妈都骂走了。我从来没见她拿过烟,那天晚上她夹着烟站在阳台上,我突然有些不认识她……因为我,她从天堂掉到了地狱,在地狱里陪着我煎熬。”
“或许她没觉得煎熬呢?”叶寒轻声道,“你问过她的想法么?”
“我的眼睛看得见。”蔡孙恒说道。
“第二天,我要带鹏鹏上医院,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他闹得特别厉害,死都不愿意走,说要带着足球上街。以前我从不让他带着球,我怕他不懂事,在街上乱跑。只有在这片空地,我会让他踢一会……他很宝贵他的足球,那是我生日送给他的礼物。
“那天我却允许了,他抱着足球往外跑,我说你要踢么,就跟我们在牛头山上一样,你踢一脚试试。他不敢,因为我曾经说过,如果你敢在除了牛头山以外的地方踢球,我就把你和球一块扔出去……他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……”
蔡孙恒说到这里顿了顿,叶寒敏感地觉得下面的话可能是关键的信息,她心里有些酸胀,一声不吭等着他。
蔡孙恒抹了下眼角,说道:“我跟他说,没事儿,爸爸看着你。他很高兴,朝我笑。他的牙齿很白,可惜那天也是个下雨天,他牙在太阳底下会晃眼,下雨天却不会。他踢了一下球,球就滚出去了,他追着球跑出去,我本来可以把他抱回来的,可是跑不动,我真的跑不动,我腿疼得跟针扎一样,等我追出去,那车一下子就撞到他了……”
“后来的每一个每一个晚上我都睡不着,我梦到鹏鹏对我笑,他的牙齿太白了,晃得我眼疼。我就想喝酒吧喝酒吧,睡着了我就可以抱到他了。我梦到鹏鹏变成了正常的孩子,他在这片空地踢球,他跟我说,爸爸你要对弟弟好一点,我要走了,以后我就不来看你了……”
叶寒哽咽道:“或许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她见过那个孩子的照片,蔡孙恒和张兰把他养得很好,他圆乎乎的,笑起来很可爱。
“我都没原谅自己,他怎么能原谅我呢?你说他,傻不傻?”蔡孙恒轻声笑,“可是他提醒了我,我还有个儿子。我们都已经在地狱里了,我不能让铭铭也跟着受苦。可是,他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,他不说话了。我在想,也许这就是老天在惩罚我。”
“每天每夜,我还是睡不着。可是为了铭铭我还要装个正常人,我要把他抚养长大……可是张兰要跟我离婚,鹏鹏走了以后,她就要跟我说离婚,她说她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,她要带着铭铭去给过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“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,我答应要给她好的日子,所以我听张兰的,我答应去看医生,我去上节目,我去一次又一次揭开自己的疮疤,然后全社会都来关注我,以前队友、朋友,好像一瞬间,他们都回来了。好像一切都变得好起来了,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铭铭不是我的儿子……”
叶寒被惊得瞬间抬头看他,他转过身来与她对视,轻轻一笑,脸上折出几个褶子来。叶寒这才发现,他确实老了,再也不是从前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世界冠军。
“对,他不是我的儿子。”
蔡孙恒用刀割开叶寒腿上的扎带,叶寒一直僵直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。
“听故事也要有个舒服的姿势。这样对一个女士确实有些失礼,抱歉,你可能还要忍一会。”
蔡孙恒席地而坐。大概是发现叶寒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,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,是先前伪装用的保安的衣服,披在了叶寒的身上。
“谢谢。”叶寒低声道。
蔡孙恒失笑:“你是一个怪胎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叶寒回。
蔡孙恒敛了神色:“还听么?这个故事有点乏味,是不是?”
“我听故事喜欢有始有终。”叶寒回道。
蔡孙恒笑了笑,说道:“可惜了,很多事情注定了有始无终。”
他转头看窗外,说道:“张兰和我16岁就在一起了,这么多年来,多么苦的日子我们都过过来了,我从来都不信她会背叛我。我一直在默默观察她,我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我一直都没发现,直到今天,我把事实摆在他跟前,她还是跟我说,我们离婚吧。”
“其实几年前她就和别人在一起了,她终于生下一个正常的孩子,她也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……”
“所以,你撞死了她?”叶寒问。
“是,我撞死了她。”蔡孙恒惨笑,“我已经给过她机会,我希望她能给我一句实话,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,可是她不愿意告诉我,她只求离婚,她只求离婚……”
蔡孙恒抱住头,他的声音也变得哽咽:“为什么呢,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真话?她到死都护着张默,他们俩一个曾经是我的好朋友,一个是我最爱的人,他们俩怎么能?”
蔡孙恒痛苦地挠了挠头,叶寒心里如惊涛骇浪,脑海里浮现出门前看到的那条新闻,新闻描述中,张姓死者一刀毙命,倒在血泊之中……
过度的惊恐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偏向另外一边,天空突然劈下一道闪电,瞬间的明亮划破天际,漆黑的夜空如幕布一般画上一道扭曲的白线,蔡孙恒的脸在此刻变得分外狰狞。
手机突然滴滴作响,他看了一眼手机,说道:“四点了。”
叶寒大约十一点从家里被掳走,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。
“我差不多该走了。”蔡孙恒拍了拍屁股。
叶寒问他:“蔡先生,您这是打算上哪儿去?”
“从哪来,回哪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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